周世兴  “新唯物主义”与马克思哲学
发布时间:2014-10-01 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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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唯物主义与马克思哲学

 

周世兴

(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教授,哲学博士)

 

思想史的考察显示,自觉转向共产主义之后,无论马克思还是恩格斯都没有把他们共同创立的“新唯物主义”视为“唯物主义哲学”,而是明确地把它认作“新世界观”、“唯物主义世界观”、“唯物主义历史观”,这不仅表现在青年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神圣家族》等著作中以“消灭哲学”、“否定哲学”的立场而展开对以青年黑格尔派“哲学家们”为代表的“思辨哲学”的激烈批判方面,也可以从马克思、恩格斯自创立唯物史观以后就不再用艰涩隐晦的“哲学词句”来表达他们“对现实世界的研究”及其“真实的思想过程从而拒绝把他们的理论称为“哲学”这一方面得到印证: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明确表示拒绝与“以往的哲学家们”为伍,旗帜鲜明地把自己的理论称为“新唯物主义”,以与“哲学家们”及其“哲学”相抗衡;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恩格斯更是直截了当地把他们的理论称为“根据经验去研究现实的物质前提”的作为“批判的世界观”的“唯物主义世界观”;而作为马克思哲学权威阐释者的恩格斯则始终是用“唯物主义世界观”、“唯物主义历史观”、“新世界观”而不是用“哲学”来表述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现代唯物主义”,认为这种“现代唯物主义……已经根本不再是哲学,而只是世界观”

那么试问:主张“消灭哲学”的“新唯物主义”还能否被称为哲学,而宣告“哲学的终结”的马克思又能否被称为哲学家?回答当然是肯定的,因为一种“历史形式”的“哲学”即“作为哲学的哲学”的终结,不简单意味着作为“文化的活的灵魂”的“真正的哲学”的消亡。如果可以把作为“文化的活的灵魂”的“真正的哲学”比作一条绝对真理的长河,那么,作为一种特定的“历史形式”的“哲学”即“作为哲学的哲学”则只是这条长河的一个阶段、一个环节而且是相当短暂的一个阶段、一个环节;如果说前者可以被称为“大写的哲学”,那么,后者则只能被称为“小写的哲学”,因而只是作为“文化的活的灵魂”的“真正的哲学”在发展过程中必须要经过但又必然要被超越的一种形式、一个阶段、一个环节。比较而论,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无疑属于前者而非后者。当然,确认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不属于“哲学”,并不是说以往的作为一种“历史形式”的“哲学”即“作为哲学的哲学”一无是处、毫无意义,而只是说应当把它看作是为着发展“构成哲学的本质的那个东西”所必须要经过的一个历史阶段或过程。这正柯尔施所指出的那样:“这种世界观按其本性不可避免是‘哲学的’,但它却表示了对哲学的完全否定;它在哲学领域留下了一项唯一的革命任务,即通过进行更高水平的详细阐释来发展这种世界观”;也如A&middot;施密特所言:“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仅应从第二义的、‘在哲学内部’同唯心主义对立的角度来理解,它首先是对哲学(包括唯物主义的哲学)的否定(当然它自身仍肩负哲学的重任,即是被哲学‘规定了的’)。”

当然,对马克思所实现的哲学变革的实质,完全可以有多样的理解,甚至可以得出“谈不上存在所谓马克思哲学”这样的判断。但是,笔者认为,对于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是否是哲学这样的问题来说,其实质并不在于是否需要哲学这个名称,而在于作为“新唯物主义”的马克思哲学之本质内涵以及我们对它的理解和运用;不在于马克思哲学是什么,而在于什么是“真正的哲学”,在于马克思哲学的使命是什么,即它由于其本身的存在必然在历史上和现实中有些什么作为。关于这一点,马克思在谈到“工业作为工业”的时候提出的如下观点尤其值得我们重视:“主张每个民族自身都经历这种发展,正象主张每个民族都必须经过法国的政治发展或德国的哲学发展一样,是荒谬的观点。凡是民族作为民族所做的事情,都是他们为人类社会而做的事情,他们的全部价值仅仅在于:每个民族都为其他民族完成了人类从中经历了自己发展的一个主要使命(主要的方面)。因此,在英国的工业,法国的政治和德国的哲学制定出来之后,它们就是为全世界制定的了,而它们的世界历史意义,也象这些民族的世界历史意义一样,便以此而告结束。”以马克思之见,我们在看待工业的时候,不仅要看到“当前的工业”即工业的“现在的存在”的异化现实,同时还要站在人类历史的高度认识到这种“实践中的工业”也在生成克服这种异化的“人的本质力量”,而正是“这种力量消灭工业并为人的生存奠定基础”、“为自己创造人的生活的条件”。同样地,我们对“哲学”也应如此看待,而一旦我们这样来看待“哲学”,就已经不是处身于“哲学时代”之中而是在它之上,就已经不是按照“哲学”目前对人来说是什么而是按照现在的人对人类历史来说是什么即以“历史地说它是什么”来看待“哲学”;这样,我们所认识到的就不是“哲学”本身,不是它的“现在的存在”,不如说是“哲学”意识不到并违反“哲学”的意志而存在于“哲学”之中的“人的本质力量”,这种力量消灭“哲学”并为人的生存奠定基础。不言而喻,对“哲学”的这种估价同时也就是承认废除“哲学”的时刻已经到了,或者说消除人类不得不通过“作为哲学的哲学”来发展自己的本质力量的那种物质条件和社会条件的时刻已经到了。因为一旦人们不再把哲学看作“人的生存的形而上学本性”而是把它看作自己的生活的自由活动本身,就会把“感性的人的活”、“实践这样的“人们的存在”即“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而不是把某种如“哲学”的“存在”(“自然”、“理性”、“人”、“自我意识”等)那样的超感性的“本体”及其“形而上学”的“思辨”当作原则,并向哲学提供与它应该发展的东西(那些目前只有同哲学本身相矛盾才能发展的东西)相适应的基础。

诚如恩格斯所言,“一个民族想要站在科学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一般地,人们把“理论思维”这项任务交给了哲学。然而,也如恩格斯所言,“可是正当自然过程的辩证性质以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人们承认它,因而只有辩证法能够帮助自然科学战胜理论困难的时候,人们却把辩证法同黑格尔派一起抛到大海,因而又无可奈何地陷入旧的形而上学。……最终的结果是理论思维现在处处表现出杂乱无章”,以至于“现在几乎没有一本理论自然科学著作不给人以这样的印象:自然科学家们自己就感觉到,这种杂乱无章多么严重地左右着他们,并且现今流行的所谓哲学又决不可能使他们找到出路。在这里,既然没有别的出路,既然无法找到明晰思路,也就只好以这种或那种形式从形而上学思维向辩证思维复归。”这就是说,社会生活已经发展到了这样一个时代,“哲学”即那种抽象的理性形而上学、“作为哲学的哲学”已经完成了其仅作为一种历史形式的哲学的历史使命,因此必定会出现而且确实也已经出现了一种处于“哲学时代”、“哲学的现在的存在”之上的哲学,这便是按其本性来说不能不对“作为哲学的哲学”给予彻底否定的作为“新唯物主义”的马克思哲学——它宣告“对迄今为止的哲学的否定、对作为哲学的哲学的否定”,只不过揭示了自己本身存在的秘密,因为它的存在就是“哲学”的实际终结,而它要求否定、终结“哲学”也不过是把社会已经提升为马克思哲学原则的东西提升为“人类社会或社会的人类”的原则。因此,按其本性来说,作为“新唯物主义”的马克思哲学不能不是“非哲学”的,也因此,它才是“真正的哲学”,即“为历史服务的哲学”、“面对世界的一般哲学”、“当代世界的哲学”、处于“哲学时代”之上的“未来哲学”、“作为动词的哲学”、“非本体论的哲学”——不是为现存世界提供合理性辩护的“解释世界”的“哲学”,而是目的在于颠覆现存世界从而建构新世界的“改变世界”的“为历史服务的哲学”,即名之曰“新唯物主义”的科学世界观(历史观);它不是在事后才登场的“过去的和现在的哲学”或“哲学的现在”,而是属于“世界”即“人类社会或社会的人类”的从而作为“对当代的斗争和愿望作出当代的自我阐明(批判的哲学)”的“未来哲学”,即“面对世界的一般哲学”;它不是外在于现实世界的“作为名词的哲学”,而是与现实世界相互作用的“作为动词的哲学”;它不是用头脑立于世界的那种建基于某种因远离“现实生活”而暮气沉沉的“本体”的“本体论哲学”,因而不是只是在黄昏才起飞的“密涅瓦的猫头鹰”,而是用双脚立地的面向“现实生活”的“新唯物主义”,因而是为新世界报晓的“高卢雄鸡”;它不是那种“爱好宁静孤寂,追求体系的完满,喜欢冷静的自我审视”、“在自身内部进行的隐秘活动”从而“不仅是它的回答,而且连它所提出的问题本身,都包含着神秘主义”的“思辨的哲学”,因而只是一种“纯粹的”理论活动,而是无产阶级在外部现实世界进的改造现存世界的现实活动及其科学世界观,因而它是目的只在于“改变世界”而且必然达致一种作为理论与实践相统一的现实共产主义运动;仅就其作为“理论”的这个方面来说,它也不是封闭于思想、观念领域的“哲学家们”关于概念的“思辨”或“形而上学”的玄思即“小写的哲学”,而是“用双脚扎根大地,并用双手采摘世界的果实”从而汇集了“人民的最美好、最珍贵、最隐蔽的精髓”于其中的“哲学思想”——关于贯通历史、现实和未来的“现实生活”之思,因而是“真正的哲学”、“大写的哲学”。

不言而喻,在如何对待“哲学”的问题上,作为“新唯物主义”的马克思哲学有着厚重的历史底蕴但不可以归结为历史主义,有着对未来的浪漫情怀但不可以归结为浪漫主义,而是真正的现实主义——作为立足于“现实生活”而又面向未来时代、根植于“现实生活”而又超越“现实生活”的“真正批判的世界观”,即“根据经验去研究现实的物质前提”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作为“新唯物主义”的马克思哲学开启“现实生活”从而“确立此岸世界的真理“生活哲学”,这不仅是因为“哲学”的终结之日正是“现实生活”的开启之时,作为“新唯物主义”的马克思哲学不会终结而只是开启了人们对自己的“现实生活”的观察和思考、批判和建构,而且是因为代表人类“理论上的良心”的马克思哲学“不能从过去,而只能从未来汲取自己的诗情”,它始终清醒地认识到,“它在破除一切对过去的迷信以前,是不能开始实现自己的任务的。”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们看到,面对“无产阶级以至全人类的解放何以可能”这样重大而严峻的时代课题,兼具革命家和理论家双重品格的马克思、恩格斯自始就对“那种英法两国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同德国哲学的混合物进行了无情批判;……提出把对资产阶级社会经济结构的科学认识作为惟一牢靠的理论基础,”认定“问题并不在于实现某种空想的体系,而在于要自觉地参加我们眼前发生的改造社会的历史过程。”对此,有学者正确地指出:“马克思从来不关心‘重建本体论’或‘本体论转向’之类没有实践意义的问题,他毕生关心和为之奋斗的只有一个问题,一个事业,这就是无产阶级和全人类的解放”,因此,“对马克思来说,哲学从来就不是纯粹形而上学的思辨,不是什么重建本体论的努力,而是人类解放的精神武器。”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并不是说“不存在所谓马克思哲学”这样一种哲学,而是说以前的“哲学”是辞藻胜于内容而作为“新唯物主义”的马克思哲学则是内容胜于辞藻,它不需要向自己隐瞒自己的内容,其惟一的使命就是既为“哲学”也为“现实生活”去蔽从而“确立此岸世界的真理”,因而其首要的任务就是宣布“消灭哲学”并把它与“消灭私有制”、“消灭分工”、“消灭资本”、“消灭阶级”、“消灭国家”、“消灭劳动”等看作一回事。这,就是马克思“消灭哲学”命题从而建立“新唯物主义”这一无产阶级的共产主义世界观的确切意谓,也就是由马克思所开启并完成的哲学革命之真实意义所在。

 《天人之际》第十期 第31-34页